2016年8月18日 星期四

請正視八仙洞遺址上的文化記憶

被強制拆除的靈岩洞靈巖寺廢墟
劉佳蕙  提供


2016年8月,在尼伯特風災的眾多新聞中,八仙洞僅剩的洞內廟,即將被靜悄悄地拆除殆盡。繼杉原灣大型開發案後,東海岸再度面臨失去處長久地方傳統的危機。

考古遺址掩蓋的地方歷史
八仙洞是東海岸重要的海蝕洞景觀,由27個洞組成。除了因為是海岸山脈造山運動的直接證據,當地還因為發現臺灣最早的考古遺址「八仙洞遺址」,而一度聲名大噪。1968年臺大地質系林朝棨教授在八仙洞進行地質調查時發現史前文化層,同年底,考古人類系(今人類系)宋文薰教授率領地質系與考古人類系師生組成之考古隊,在臺東縣文獻委員會協助,展開五次發掘工作。這一系列的發掘成果相當豐碩,不但找到大量舊石器遺物,並命名為「長濱文化」,更證明臺灣在15000年前即有人類生活。2009年中研院史語所臧振華研究員率領考古隊再次進行發掘,找到更多史前人生火的痕跡,並將臺灣最早人類活動的時間推到25000年前至20000年前之間,以及以麒麟文化為主的新石器文化層(臧正華、陳文山、李匡悌 2009)。

八仙洞地形與各岩洞分布海拔位置。
資料來源:《臺東縣長濱鄉八仙洞遺址調查研究報告(第二年)研究報告》


這個臺灣現存最早的考古遺址,在臺灣考古史上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1973年收歸國有地後,1988年文建會指定為一級古蹟,文化資產保存法修改,增訂「遺址」保存項目後,2006年成為第一批重新指定國定遺址的遺址。目前由臺東縣政府管理,東海岸特定風景區管理處則在當地設有遊客服務中心,進行遺址保護。而2010年臺東縣政府也已發包「八仙洞史前遺址公園及展示館」規劃案,企圖在現址展示出土文物。

掩蓋在考古步伐後,當地的宗教活動多年來卻被當成「違建」看待。近年來考古學者與地方文史工作者普遍認為這些洞內的廟宇占用國有地,對遺址景觀造成破壞,主張應強力拆除,然而卻忽視了八仙洞的民間信仰,其實是東部歷史的特殊產物。東海岸風災多,早期拓墾移民的居住條件不佳,八仙洞便成為天然的避難所,據說在清代就有居民供奉觀音像,祈求保佑,1927年八仙洞最早的靈巖寺設神龕,也供居民避颱風。1949年,賴師父在潮音洞設立三寶佛的神龕,並申請到門牌,1966年裝設電表。這時期八仙洞仍是無主地,這些都是遺址發掘之前的事情。

政府部門反覆不定的土地管理政策
八仙洞一直到1973年才收歸國有地,此後各洞的廟宇、神龕與靈修地才有所謂的「侵占」國有地問題。但其實長期以來,各管理機關對於遺址各廟宇的態度反覆不定、一規各表。1973年收歸國有地時,國有財產局允許潮音洞住持賴師父繳納占用國土賠償金繼續使用,然而1995年內政部將乾元洞公地放領出去,卻以「國定古蹟」為由不允許賴師父以同樣方式取得土地。

這樣的情況,在成為國定遺址、由臺東縣府代為管理後,情況更為惡劣。2003年臺東縣政府核發潮音洞寺廟登記字號,等於認定其寺廟的身分。然而如同臺東東海岸各大型飯店的開發,八仙洞的遺址資源也成了臺東縣發展「觀光財」的重要文化財。2010年縣府著手規劃遺址公園和展示館後,便大張旗鼓地進行拆除廟宇的行動。2012年縣府拆除地藏洞、海雷洞及永安洞的宗教設施後,2014年又將潮音洞與靈巖寺一併認定為「違章建築」,發函要求自行拆除,直到廟方提起訴願成功,才撤銷。

然而同年,縣府與東管處,對兩廟提到土地返還的民事訴訟,最後在臺東地方法院的一審庭及廟方上訴的高等法院二審庭,皆以廟方無法提出正當土地權源證據,判廟方應拆屋還地;潮音洞因財產估價未超過150萬元,2016年初二審後不得再上訴,並被要求半年內拆屋還地。

潮音洞三寶佛神龕。
劉佳蕙  提供


以廟方的立場,早在中華民國來臺之前就在這無主之地建立神龕,多年來投注精力與善款建造神龕,除了維護環境整潔,也依規定做排水與相關申請,很難說的上是「侵占」誰的土地。如果不是八仙洞被列為國定遺址,影響政府的利益,洞內廟至今可能仍與周遭環境互利共處;反倒是政府機關的立場反覆無常,在土地返還的過程中造成更多無謂的衝突與傷害。

遺址上「山頂洞人」是在地文化記憶
考古遺址只能保存考古發掘成果嗎?答案肯定為「不是」。「文化資產保存法」便將文化景觀列入文化資產,並定義為「人類與自然環境經長時間相互影響所形成具有歷史、美學、民族學或人類學價值之場域。」八仙洞也符合聯合國世界遺產的文化遺產認定標準第二項中,強調人類與環境跨時期互動中建立的文化價值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2008。可惜的是,作為管理者的主管部門,著眼於考古遺址時,卻缺乏宏觀看待地方文化的視野。

2007年,臺東縣政府出版《台東長濱平原的文化景觀》,將八仙洞的廟宇文化納入其中,顯然連官方都承認有其地方文化的代表性。這些寺廟中,靈巖寺歷史最久,多年來香火鼎盛,也因長年贊助地方公益,曾獲臺東縣政府頒發公益事業績優團體獎。網路上流傳的八仙洞旅遊網誌,也可已發現這些洞內廟如何引領人們趨近,進一步與遺址產生互動。但將近一個世紀的貢獻依然在官司敗訴後,被無情地強制拆除,沒留下蹤跡。

在拆廟還地官司中,一同敗訴的潮音洞,在賴師父與其徒弟70多年的經營下,維持簡樸的神龕和祭祀空間,但卻是這個地方的守護者,用有限的人生經歷維持著當地的環境,從洞內整潔到排水工程,無一不自己來。這位93歲的老住持可能是最熟悉八仙洞環境的人,既使身體逐漸衰弱,仍堅持住在廟宇。但卻在官司敗訴後,被縣府人員半脅迫,要送進養護中心,最後只能在拆廟前搬到徒弟家居住,不看這些畢生心血被政府機關聯手糟蹋。


潮音洞三寶佛住持賴師父
劉佳蕙  提供

在地人的生活記憶應是八仙洞文化價值的一部分。除了調查與發掘期間有考古隊活動外,八仙洞的遺址平日幾乎是缺乏關照,以至於多年來,連主管機關都弄不清楚洞穴有幾個。然而考古隊離去,多數考古遺物被送到臺北之後,這樣的空間其實缺乏經營,更是缺乏地方連結,淪為「蚊子館」。像賴師父這些在此居住一輩子的老住持與廟公,其實扮演了關鍵的守護角色。多虧這些洞內廟的修行者們在構築廟宇時發現人骨,通報公所,才有早期考古團隊的進場調查的機會(林玲陳添寶鐘文源  2001)。然而這樣的「發掘史」幾乎被考古學家無視,他們的貢獻不曾被寫入臺灣考古的報告與敘事中,這不僅窄化常民在遺址現場扮演的關鍵報導人角色,也造成學者與政府機關冰冷的考古論述,幾乎壟斷遺址的話語權,讓人以為遺址現場只是史前遺跡和考古發掘者的世界。

這些洞內廟是八仙洞百年變化的見證者,廟宇的香火留住了人氣與地方薄弱的傳統,既使水泥建築存在著破壞遺址風貌的風險,但公部門透過協商以及非遺址區域保留的方式,依然有機會達到平衡和共存的局面,甚至可以讓廟宇成為民間遺址監護者的作用。可惜的是,主管的權力機關祭出訴訟以利驅除,讓事情走到只剩拆廟這一步。

隨著八仙洞內各廟拆除後,預料將是考古展示館的進場。在拆除之餘,在此仍呼籲文化部、臺東縣政府與考古團隊,重新正視八仙洞的地方文化記憶,在拆除後應求亡羊補牢,而不是任其隨時間付諸東流,讓臺灣失去一處充滿歷史記憶與地方傳統的遺址!

附錄:八仙洞遺址大事記

參考資料
2001  林玲遠採訪/撰稿陳添寶攝影鐘文源剪輯,《我們的島》新聞性節目101集,福地洞天惹塵埃。臺北:公共電視臺
2008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The Criteria for Selection". http://whc.unesco.org/en/criteria/.
2007  姜柷山、趙仁方、張家豪,《台東長濱平原的文化景觀》。臺東:臺東縣政府文化局。
2009  臧振華、陳文山、李匡悌,《臺東縣長濱鄉八仙洞遺址調查研究報告(第一年)研究報告》。臺東:臺東縣政府委託執行
2010  臧振華、郭中端,《八仙洞史前遺址公園及展示館規劃報告》。臺北:台灣人類學與民族學學會。
2011  臧振華、陳文山、李匡悌,《臺東縣長濱鄉八仙洞遺址調查研究報告(第二年)研究報告》。臺東:臺東縣政府委託執行。

2016  劉佳蕙,〈八仙洞拆廟事件/請暫緩拆除!潮音洞是廟也是家〉。2016年8月5日民報專文。

11 則留言:

  1. 佛像.神龕.廟宇.骨灰罈.神主牌...和地方有深厚關係? 問問當地阿美族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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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以為長濱只有阿美族,其他居民都不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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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請問觀音洞的觀世音菩薩遷移到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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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真悲哀..多數阿美族人必須服從少數....阿美族人來當地多少年?現在有多少人?
    啊..其他族呢?有多少人?必須服從少數.必須服從少數..... 佛像.神龕.廟宇.骨灰罈.神主牌...和地方有深厚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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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當時的阿美族被當做土人,番仔,豪無發言的權力,你知道嗎?,八仙洞的傳說也是阿美族人的傳說嗎?那來的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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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請正視台灣人的文化記憶,我去過[八仙洞],我的文化記憶就是絕美的世界級景觀,鬼斧神工,天造地設,令人嘆為觀止,這樣的絕世景觀,淪為私人神壇,為何這麼多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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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請正視阿美族人的文化記憶,當地還有好多長老,請諮詢!這是你們從不做的功課!長濱鄉有60%是阿美族,他們有關於[八仙洞]的傳說與神話,但~~有了神壇以後,阿美族的神話破滅了,必須換成~八仙傳說!阿美族另有傳說與神話,去打聽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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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等你做功課吧,不要只會出張嘴,連阿美族的傳說都寫不出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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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文化記憶~~對好多人來說,世界級的景觀曾經被當成靈骨塔,是一個恐怖的文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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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一堆假鬼假怪發人身攻擊洗版,阿美族要被政客網軍汙名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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